為自己閱讀,也為“觀眾甲方”閱讀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文學報,作者:大瀾
閱讀是隨時隨地都能發(fā)生的事,在碎片化時代,專注閱讀的能力似乎愈發(fā)珍貴,但與書本相伴的時光始終溫暖動人。如今,社交媒體上活躍著一群“讀書博主”,他們通過自身的生命體驗,讓閱讀與更多人產(chǎn)生聯(lián)結(jié)。在首個“全民閱讀活動周”和世界讀書日來臨之際,我們邀請了幾位博主結(jié)合各自的平臺經(jīng)驗,分享對閱讀的理解。

嗶哩嗶哩網(wǎng)站UP主@大瀾的文學午安
我沒有“讀書的樣子”。
至于什么是“讀書的樣子”,我也說不清楚。只是前兩年剛開賬號時,偶然刷到我視頻的同事盯著我的臉,像是要從中找出什么秘密,別扭地問:“你還讀書???”
所以我確信,我沒有“讀書的樣子”。
這也難怪,畢竟之前在地產(chǎn)行業(yè)工作,大多圍著項目轉(zhuǎn),很少坐辦公室,工地上總能看到我的身影,隔三岔五拖著行李箱在高鐵站和機場間奔波,雖不算風塵仆仆,但從合作方一口一個“史工”的稱呼來看,大概不算秀氣,甚至可以說有些“粗獷”。
當然,我沒有“讀書的樣子”,并不意味著他人的懷疑或斷言一定是誤解。相反,我享受這種“反差”帶來的“意外感”,就像以前只要報出年齡,必然會聽到“你是九零后?”,現(xiàn)在只要談到體重,總有人揮著手說“你還是別吃了”。這是大腦在處理視覺印象與實際情況錯位時的反應。人總要面對一些復雜的認知過程,不一定非要得出正確結(jié)果,有時候“過載”也是好事,因為宕機之后,能聽到釋懷的笑聲。
比如這篇稿子,我要談談作為“讀書博主”的閱讀心得。這也是基于錯位印象的“大膽”嘗試,不知道編輯看到這篇“四不像”會不會感到意外。但既然要寫,我就得盡力而為。
我習慣從工作初期開始講起,畢竟上學時讀書是必須的事——這里說的是功課,尤其是高中三年——那時候誰喜歡看書?只有借課外讀物這類“閑書”偶爾喘口氣,還得和老師斗智斗勇。上了大學,讀的是中文系,曾經(jīng)的“閑書”成了課本,文學對我來說便索然無味了。我從來不是個好學生,師友多次勸誡都沒用,知道我在學術上沒什么野心,便放任我自由發(fā)展,屬于“日后惹出麻煩,別把師父說出來”的類型。
而步入社會后的閱讀,是我這篇文章的重點。眾所周知,打工人的通勤跟著工作走,通勤方式跟著交通條件走,我不會開車,通勤只能靠地鐵。這些年,我做過兩份工作,通勤線路也有兩套。第一套是合肥地鐵二號線轉(zhuǎn)三號線,從城東北到西南,呈對角線,距離長,起點站幾乎沒人,可以靠著隔板悠閑地待著。路上四十分鐘,消遣方式五花八門,主要是打游戲,端著Switch,能在海拉魯大陸自由翱翔。
但第二份工作的通勤就沒那么舒服了。離開地產(chǎn)行業(yè)后,我在朋友的科技公司幫忙了幾年,當時工作地點在高新區(qū),朝陽產(chǎn)業(yè)多,年輕人也多,通勤線變成了最擁擠的一號線轉(zhuǎn)四號線,自然沒有林克過關斬將的空間了。
這是合肥最像北上廣的十幾公里,也是我與閱讀最親近的十幾公里。那時候——其實就是這幾年——各出版社像是有了共識,開始集體推出文庫本,且多從公版書入手嘗試,32開的尺寸,揣進兜里就能走,舉著也方便,不用大幅度動作碰到陌生人的脖頸。
沒了游戲,又對短視頻沒什么興趣的我,買了很多這樣的書,在擁擠的地鐵上閱讀。這種閱讀有兩個好處:一是公版書居多,各家比拼的是譯本質(zhì)量,經(jīng)過對比,能選出最流暢的經(jīng)典文本,從內(nèi)容上看,這樣的閱讀是有效的;二是書的尺寸小,恍惚間,我有了學生時代攥著MP4,在微光里貪婪閱讀的感覺。再加上身邊多是比我小的年輕人,生命力旺盛,讓我也覺得自己正踏實地活著。
從那以后,我的通勤就和閱讀綁定了。在許多個一來一回、近兩個小時的通勤時間里,我讀了大量經(jīng)典書籍。甚至不光是通勤,只要在路上,在穩(wěn)定的環(huán)境中,出于習慣,總要讀點什么。后來,我買了一個厚實的布袋,專門用來裝書,和背包里的電腦、保溫杯分開,成了名副其實的“掉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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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適不是閱讀的必要條件,壓迫感才是。這是我自己總結(jié)的體會,也是做讀書博主后越發(fā)認同的道理。無論是學生時代偷偷閱讀課外書的體驗,還是地鐵上混雜著各種氣味的擁擠環(huán)境,都讓閱讀成為暫時喘息的方式。不過,這種“喘息”建立在刻板偏見之上,因為在眾多釋放壓力的選擇中,閱讀似乎更有“意義”,畢竟閱讀總與學習、成長等概念緊密綁定,不管讀的是什么。
這也是我總想把文本解讀與其他藝術形式或娛樂形式結(jié)合的原因。我試圖打破這種刻板印象,甚至不惜矯枉過正,這成了我對抗“壓迫”的手段,也進一步加深了“我沒有讀書的樣子”的第一印象。
以前是兼職,現(xiàn)在是全職,“讀書博主”這個頭銜想不要也不行了。好在兩年多來,整體還算順利,賬號粉絲不算多,但大多很支持;視頻主題即使冷門,也總有不少留言、彈幕交流,給了我很多啟發(fā)。不過,熟悉我的觀眾應該知道我的“佛系”態(tài)度,或者說拖更習慣。這不是生活散漫的表現(xiàn),而是當閱讀從愛好變成另一份工作后,倦怠和壓力越來越深。
我經(jīng)常受邀采訪作家,但拒絕的多,答應的少。因為每采訪一位作家,就要找來他們的大部分作品通讀一遍,哪怕是熟悉的作家,也要再復習一遍。這樣一來,一次采訪的準備時間往往以月計算。期間我還要分心做其他內(nèi)容,動輒幾十萬字的文本,讀完再梳理自己的想法,動筆又是上萬字,里里外外,每天都“沉浸”在文字里。而且我有個毛病,盯著電腦屏幕久了就會眩暈、眼睛發(fā)熱,所以大多手寫,或者把電子稿打印出來讀,稿件越堆越高。我一個頗為“毒舌”的朋友說我還活在上個世紀,不會偷懶,不懂裝傻。
我的回應是,大概是做乙方做習慣了,真要是糊弄,會被人看出來,“生意”就黃了。換句話說,我把我的觀眾都當成了自己的甲方。我固然是為自己閱讀,但又何嘗不是在為甲方看書呢?
不過有趣的是,這份“職業(yè)”的壓力和我的倦怠總是相互拉扯。前者讓我客觀上積累了不少閱讀量,哪怕是被迫的,或者是自己的執(zhí)著,但確實越讀越多;后者則試圖通過分心來消解壓力,比如《死亡擱淺2》上市了,就把本該閱讀的時間分出一半,用來在末世送快遞;國外有不錯的展覽、演出,就安排時間失聯(lián)一周,誰也不理。這樣一來,倒也成了頗為無奈的勞逸結(jié)合。
所以,我知道這個頭銜背后的現(xiàn)實狀況,因此更甘于“沒有讀書的樣子”這種直觀印象。而一個沒有讀書樣子的讀書博主,自然不用受所謂“人設”的束縛,可以更自在地選題,更坦然地表達,更尖銳地批評。前些天平臺給了我一個“年度知識博主”的獎杯,端著沉,擺著也突兀,讓我合影,我死活沒答應,畢竟銘牌上的幾個字,似乎哪個都和我沒關系。后來我去問對接的同事,說是綜合評選,也是投票選出來的,心里才多少踏實一些。當然這不是“理所應當”的自負——那也太不要臉了,而是意識到,我這幾下“功夫”竟也有不少同好買賬,大概證明了“沒有讀書樣子”卻仍愿意繼續(xù)閱讀的人,還是很多的。
既然這樣的人還很多,我就沒有理由不繼續(xù)做下去,而讀書對我的益處,大概也就這樣顯現(xiàn)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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