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開水與白面包 ，作者：開水與白面包

打工人的情緒波動往往來得猝不及防。周末的午后，我正愜意地吃著烤冷面，追著《金田一事件簿》，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條短信映入眼簾，竟是一則“漲價預告”。

汽油即將漲價。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樣的信息也能直接發(fā)送嗎？”

朋友圈里也有不少人曬出了這條短信，紛紛詢問漲幅究竟有多大。消息靈通的群聊中，有人發(fā)了張計算圖，粗略一算，這次漲價后，加滿一箱油至少要多花近百元。

我看了看趴在地上翻著肚皮睡覺的狗，最終決定借著遛狗的機會，開車去加油站把油加滿。

最近的加油站在上班的必經之路上。車子啟動，沿途的景色不斷后退，我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為何我的第一反應會是“這是能發(fā)的嗎”？

因為多年前剛參加工作時，我還是個媒體行業(yè)的新人。那時候，油價是個相當敏感的話題。

工作中有諸多注意事項，其中“不提前預判漲價”是重要準則之一。若預先發(fā)布漲價消息，可能引發(fā)市民恐慌性搶購，增加不穩(wěn)定因素，而“油價”更是敏感中的敏感。

曾有前輩說過：“要是大白菜漲價，不小心發(fā)了或許還能勉強過關，但汽油漲價的消息絕對碰不得。”

其實消息很難完全捂住。很多時候車主們會比媒體更早知曉漲價信息，反而媒體同事們是看到加油站排起長隊才恍然大悟。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必須遵守。

每隔一段時間，科室的管理部門就會清查各類消息是否違規(guī)。有一次，我發(fā)布的一條汽油漲價新聞被揪了出來——當時漲價已經成為事實，我發(fā)的只是一條生活實用信息。

管理部門要求我寫回復，實際上就是寫檢查。

我寫道：刊發(fā)新聞時漲價已成為既定事實，且未接到上級禁止發(fā)布的通知。

科長沒仔細看就幫我交了上去。

結果管理部門十分生氣，打電話到辦公室對科長大聲質問：“這難道成了我們的錯？漲價新聞本就該謹慎處理！”

那位大姐平時很和氣，掛掉電話后，轉頭安慰我：“再重新寫一份吧，又不扣錢，只是走個流程?！?/p>

我問：“那該怎么寫呢？”

大姐說：“就寫已知曉情況，以后工作中會多加注意?！?/p>

這件事后來也淹沒在日常工作中，再也沒人提及。

而現(xiàn)在呢？

大家的手機都收到了短信。不是新聞推送，也不是媒體預警，而是中國石化直接發(fā)送的。提前了30多個小時，清晰地告知大家：油價要漲了，趕緊來加油。

沒人需要寫檢查，也沒人覺得這消息不該發(fā)。企業(yè)已經不需要通過媒體來“告知”用戶——它自己就能直接觸達用戶。當年管理部門擔心的是“引發(fā)搶購”，現(xiàn)在企業(yè)卻在“主動引導搶購”。過去是“不預判漲價”，現(xiàn)在是“提前預判你的需求，你省錢我盈利，雙方都滿意”。

我行駛在寬闊的街道上，仿佛夜空中有個溫和的聲音在說：排隊就排一會兒吧，能省一點是一點。

經濟學中有個概念叫“價格歧視”——讓愿意多花錢的人多消費，讓對價格敏感的人也能買到商品。

企業(yè)主動提前通知漲價，其實是在進行一種溫和的用戶篩選：

對價格敏感的用戶：收到短信后專門趕來加滿油，能省下幾十塊錢。

對價格不敏感的用戶：看到短信也不在意，覺得“不值得專門跑一趟”。

兩類用戶的需求都得到了滿足，企業(yè)的整體收益也實現(xiàn)了最大化。不同的是，這種“歧視”是用戶自主選擇的，沒人會覺得被冒犯。

這并非企業(yè)“變好”或“變壞”，而是權力的轉移——當企業(yè)能直接與用戶建立連接，就不再需要通過媒體傳遞信息。漲價信息從“新聞”變成了“會員服務”。企業(yè)不僅不擔心恐慌，反而希望“引發(fā)一場可預期的搶購”。

這種邏輯的轉變，背后不僅是幾個行業(yè)的變革，還有消費觀念的更新，以及人們生活體驗的變化。

誰退出了歷史舞臺，誰又排在了隊伍的末尾？

——是我，當車子開到加油站時，排隊的車尾已經從站內延伸到了路邊，大概有七八輛車。這個加油站規(guī)模不大，此刻所有油槍都在運作，工作人員來回穿梭，秩序井然。

我跟著隊伍慢慢前進，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把車停成一個刁鉆的角度，車尾對著油槍，好給后面的車騰出更多空間。

前面的白色轎車加完油，女車主站在旁邊結賬，聽到我說話，大聲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看，原來是以前的同事老友。

老友重逢，格外開心。我笑著說：“大周末的你也來排隊加油啊?！?/p>

她說：“哎，收到短信就過來了?！?/p>

笑著笑著，我們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看來大家的經濟狀況確實不如從前了。

放在幾年前，我們大概是那種“懶得為幾十塊錢專門跑一趟”的人。周末晚上，不是在加班，就是在約飯，或者在家刷劇。加油？順路就加，不順路就等下次。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們開著差不多的車，住著差不多的房子，周末也會吃點好的?？赡欠N“這點錢不值得我折騰”的底氣，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所以當短信彈出時，我們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在我們曾經共同工作的地方，原來的科室已經合并，那位和氣的大姐也退休了，管理部門倒是還在，只是當時負責的人我已經不太認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回到家看手機，發(fā)現(xiàn)今天滿城跑著加油的人不止我們兩個。還有同事說，別去積水潭，那邊的某個加油站竟然沒油了。

當年我們在空調房里寫“價格上漲”的新聞，用的是客觀、克制的語氣，生怕引起恐慌。現(xiàn)在我們自己成了排隊加油的人——不是掏不起這幾十塊錢，而是學會了新的生存邏輯：

能省一點是一點。

視頻由好友@Wey先生拍攝于回龍觀，據(jù)說，出來加油的不只是“普通市民”，有人今天跑了好幾趟加油站，為什么跑好幾趟呢？因為家里有好幾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