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扁豆面飯

何玉新

敦煌的冬日來得猝不及防，西北風(fēng)卷過鳴沙山脊，裹挾著肅殺之意掠過戈壁，滿城樹葉應(yīng)聲而落，空氣里彌漫著戈壁獨有的干冷。此時，山珍海味都不及童年記憶里，母親在土灶上熬煮的那鍋清水扁豆面條飯。

在敦煌，扁豆面條飯不同于尋常湯面，無需昂貴的羊肉臊子與復(fù)雜調(diào)料，講究一個“清”字，吃的是扁豆與面條的本味。西北方言里常稱它“扁豆面飯”或“扁豆面旗子”，就像戈壁上的駱駝草，樸素?zé)o華卻有著直擊人心的生命力，是家鄉(xiāng)人最質(zhì)樸的面食。

記憶中，母親做這碗飯時，總會仔細(xì)撿凈扁豆——那是她親手種的小扁豆，皮色深、顆粒小卻飽滿。母親說扁豆性子硬，需用涼水泡數(shù)小時，待它吸飽水脹得圓滾滾，才好下鍋。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舔著鍋底，大鐵鍋里的清水咕嘟翻滾。母親將泡好的扁豆倒入鍋中，只放一撮堿面加速軟爛，便任其在火上慢煮半個多時辰，直到扁豆煮得軟爛、豆皮微綻，湯色渾濁卻飄著獨特豆香。

這時才輪到面條登場。母親抓著手搟面或菱形薄面片（我們叫面旗子）下鍋，原本翻滾的扁豆湯瞬間濃稠，她用勺子輕攪防粘。出鍋前淋一勺清油、撒一撮鹽，有時加土豆丁或胡蘿卜丁添彩，最后撒把翠綠香菜，一碗熱氣騰騰的扁豆面條飯就成了。

端上桌的扁豆面飯熱氣繚繞，豆黃、面白、湯褐交織，像敦煌戈壁雨后的天空，不清澈卻深邃迷人。喝一口滾燙湯汁，寒意瞬間消散；扁豆綿軟沙糯，面片筋道爽滑，湯里沒有肉味卻鮮得讓人難忘——那是扁豆熬煮釋放的植物蛋白清甜，是戈壁給予的本真饋贈，原湯化原食的質(zhì)樸，讓干燥風(fēng)沙里的腸胃格外熨帖。

小時候總嫌它寡淡，羨慕鄰居家的羊肉湯味，母親卻笑著說“羊肉膩，這飯養(yǎng)人”。確實，敦煌風(fēng)沙大、氣候干，一碗稠乎乎的扁豆面飯下肚，胃里像揣了暖爐，暖意從喉嚨直抵腳底，連呼吸都順暢了。

后來走出玉門關(guān)，嘗過各地精致面食，卻再也尋不到童年那味。城里的扁豆太嫩，缺了戈壁烈日的炙烤；自來水太淡，少了古陽關(guān)泉水的甘甜；天然氣火太快，沒了土灶柴火的醇厚。

鄉(xiāng)愁往往從胃開始。夜深人靜或風(fēng)沙入夢時，我總會想起那碗扁豆面飯——它像溫暖的隱喻，告訴漂泊的我：無論外界多光怪陸離，總有一種味道是清水煮扁豆的純粹，是粗茶淡飯的踏實。

那碗渾濁卻滾燙的扁豆面飯，盛得下敦煌的風(fēng)，裝得下母親的愛，更牽住了我一生最溫柔的歸途。

偶爾休息時，我在自家廚房試著做這碗飯，扁豆煮再久也覺得不夠爛、湯不夠鮮。這時才明白，我懷念的不只是那碗飯，更是母親灶臺邊的身影、古陽關(guān)的水土，以及物質(zhì)匱乏卻內(nèi)心安穩(wěn)的老家。

如今疲憊或思鄉(xiāng)時，總會想起那碗清水扁豆面條飯。它是戈壁深處的原湯味，像家鄉(xiāng)人樸實無華卻堅韌的性格，無需修飾，清水煮扁豆便是人間至味。

那碗渾濁卻溫暖的扁豆面飯里，藏著我對家鄉(xiāng)最深沉的鄉(xiāng)愁。

編輯：李曉鳳

原標(biāo)題：《何玉新|一碗扁豆面條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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