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構(gòu)建了人類史上最繁榮的文明，但其物質(zhì)根基遠比多數(shù)人想象的脆弱。

清晨醒來，你打開手機看到國內(nèi)航線燃油附加費暴漲500%的新聞推送。你慶幸近期沒有出行計劃，便將手機放在一旁——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你能躲過漲價潮。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日用品、衣物、食品等各類商品的價格都可能受到影響。

這并非危言聳聽。印度北部一個家用塑料桶的價格已從約15元人民幣漲至20元；日本山芳製菓上月停產(chǎn)了6種薯片，原因是炸薯片鍋所需的燃料斷貨；韓國民眾擔心垃圾袋漲價（盡管政府聲稱價格不變），多地出現(xiàn)恐慌性搶購……

過去一個月，受海灣局勢緊張、霍爾木茲海峽近乎停擺的影響，國際油價大幅上漲。但隨石油漲價甚至供應(yīng)短缺的，遠不止加油站的汽油，還有石油化工制品，而后者充斥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

清晨起床掀開被子，面料是錦綸的；穿上一件T恤，是滌綸混紡材質(zhì)；走進衛(wèi)生間擠牙膏，牙膏管是塑料的，牙刷毛是尼龍的；洗完臉抹面霜，里面含有礦物油；出門穿上跑鞋，鞋底是合成橡膠。從起床到出門不到三十分鐘，你會接觸到至少二十種石油制品。

石油不只是燃料，它更是整個現(xiàn)代文明最底層的基石。

黑乎乎的石油，如何變成速干衣

從化學層面看，黑乎乎、黏糊糊的石油并不神秘。它就是一鍋碳氫化合物的混合物，由碳原子和氫原子以各種方式排列組合而成。這些分子大小不一，最小的甲烷只有一個碳原子，最大的可能帶有上百個碳原子組成的長鏈。

碳原子有一種特性，它能同時與4個其他原子穩(wěn)定結(jié)合，碳碳之間還能相互連接形成長鏈、支鏈、環(huán)狀結(jié)構(gòu)，理論上可以無限延伸。

碳原子能構(gòu)成多種結(jié)構(gòu)，更不用說它還能結(jié)合其他元素了丨braincart

石油為人類宏大的化工“拼裝游戲”提供了原料。僅靠碳和氫兩種元素，就能排列組合出數(shù)量近乎無窮的分子，再加入其他元素更是豐富多樣。

要開啟這場“拼裝游戲”，首先得對原油進行加工。原油被開采出來后，第一步是送入煉油廠進行蒸餾。原理很簡單：將原油加熱到約360攝氏度，就像煮沸一鍋肉湯，不同大小的分子會在不同溫度下變成氣體揮發(fā)出來。小分子沸點低，先揮發(fā)出來，成為液化氣和汽油；中等分子隨后變成煤油和柴油；最重的大分子則留在“鍋底”，成為瀝青和重油。

原油蒸餾工藝示意圖丨AI生成

真正讓石油從燃料轉(zhuǎn)變?yōu)椤叭f物之母”的，是下一步——裂解。

以石腦油這一組分為例。當這種清澈如水的液體被送入裂解爐，在800到900℃的高溫下，碳氫分子被“暴力”分解，變成幾種非常小且活潑的分子，包括乙烯、丙烯、丁二烯等。

黑乎乎的石油，能蒸餾出透明的石腦油 圖源Nefronus

這幾個名字，就像最基礎(chǔ)的樂高積木，可供人類拼出成千上萬種材料。你身邊大部分人造物，或許都能追溯到這幾個不起眼的小分子。

比如，從石腦油中提取對二甲苯和乙烯，再加工成對苯二甲酸和乙二醇，在反應(yīng)釜中聚合生成高分子材料PET，經(jīng)過拉絲、紡織、裁剪等步驟，就成了你身上的速干T恤。

從石腦油最終可得到PET原料，下一步是做衣服還是塑料瓶，都能隨心選擇

PET這個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其實天天都在接觸?？纯词诌叺V泉水瓶的瓶底，三角形回收標志里數(shù)字1對應(yīng)的就是PET。沒錯，你的衣服和礦泉水瓶化學成分相同，只是一個被拉成了絲，一個被吹成了瓶子。

PET也叫滌綸。全球紡織纖維中合成纖維占比超六成，僅滌綸就占全球纖維總產(chǎn)量的一半以上[1]。再加上尼龍制成的絲襪和沖鋒衣、腈綸制成的毛衣、氨綸制成的瑜伽褲……彈力、速干、防水、免燙，衣柜里的石油“含量”遠超想象。

一物漲價，萬物聯(lián)動

衣服里的石油成分需要看標簽才知道，塑料里的石油則一目了然，隨處可見。全球每年生產(chǎn)約4億噸塑料，98%的原料來自石油和天然氣[2]。

塑料的制造原理其實很巧妙。以最常見的聚乙烯為例，乙烯分子很小，在催化劑的作用下，成千上萬個乙烯分子首尾相連，形成極長的分子鏈，就成了聚乙烯——全世界產(chǎn)量最大的塑料，年產(chǎn)量超一億噸，超市塑料袋、保鮮膜、牛奶瓶等都是它。

丙烯聚合可得到聚丙烯（PP），更硬且耐熱性更好；乙烯和氯氣反應(yīng)后再聚合，得到聚氯乙烯（PVC）；苯和乙烯反應(yīng)后再聚合，得到聚苯乙烯。不同的“樂高”拼接方式造就了不同性能的塑料，但所有起點都是石油裂解出的那幾種小分子。

塑料制品充斥生活丨recyclingtoday.org

現(xiàn)代社會還有什么完全不用塑料？塑料漲價，幾乎等同于萬物漲價。

這就結(jié)束了嗎？不，還有更多。

先說說吃的?，F(xiàn)代農(nóng)業(yè)高產(chǎn)依賴化肥，合成氨需要大量氫氣，全球約七成工業(yè)氫氣來自天然氣[3]。天然氣與石油“關(guān)系密切”，成因相同且常伴生，因此兩者價格高度關(guān)聯(lián)。農(nóng)藥、除草劑也大量使用石化中間體。

油價飆升時，化肥、農(nóng)藥價格隨之上漲，種地成本增加，最終會傳導到超市貨架上的米面糧油。這條傳導鏈看似遙遠，實則環(huán)環(huán)相扣。

再說說醫(yī)藥。阿司匹林的核心原料水楊酸來自苯酚，苯酚來自苯，苯則來自石油裂解。布洛芬、撲熱息痛也大量使用石化中間體。至于醫(yī)療器械，更離不開石油相關(guān)材料。若石油供應(yīng)中斷，現(xiàn)代醫(yī)療體系恐怕?lián)尾涣硕嗑谩?/p>

翻開梳妝臺上任何一瓶護膚品的成分表，大概率能找到三四種石油的“后代”；鋪路用的瀝青是石油蒸餾后最重的部分；沙發(fā)和床墊里的聚氨酯泡沫，原料同樣來自石油。

當代文明的物質(zhì)基礎(chǔ)，比想象中脆弱

現(xiàn)在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何中東的戰(zhàn)爭會讓普通人的衣服、泡面、塑料桶和垃圾袋都跟著漲價，甚至有人用“危機”來形容？

全球石油消費中，約15%到20%被用作化工原料[4]。這個比例看似不大，但換算成絕對數(shù)量，每天有一千多萬桶原油被送進化工廠。這些原油最終變成塑料、纖維、橡膠、化肥、藥品、涂料，滲透到現(xiàn)代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看這件事。

人類歷史上，文明對材料的依賴一直是分散的。石頭、紙莎草、亞麻、木頭，來源各不相同，某一種材料斷供不會影響其他。這種分散性是天然的“保險”，就像分散投資，某一項虧損不會影響整體。

進入石油時代后，情況發(fā)生了根本變化。從衣服到公路，從糧食到藥品，這些基礎(chǔ)物質(zhì)的源頭都匯聚到了石油這一個點上。

當然，這種局面并非人為規(guī)劃。石油太好用、太便宜、太萬能，每個行業(yè)在追求效率的過程中，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石油基材料。每個單獨的選擇都合理，但所有合理選擇疊加在一起，就形成了如今略顯脆弱的格局。

發(fā)展中出現(xiàn)的問題，仍需通過發(fā)展來解決。

新能源不是挺好的嗎？

確實，新能源正在快速替代石油的燃料功能。但石油不只是燃料，塑料、合成纖維、化肥、藥品依賴的是石油的化工原料功能。雖然新能源也在嘗試切入這一領(lǐng)域，但路徑要復雜得多。

綠電電解水制氫，已能替代天然氣制氫路線，用于合成氨和化肥生產(chǎn)，國內(nèi)已有萬噸級綠氨項目投產(chǎn)[5]；結(jié)合CO2捕集技術(shù)，電催化合成甲醇、乙烯在技術(shù)上也已可行[6]。電能不僅能驅(qū)動機器，通過電解和催化，同樣能讓氫原子和碳原子“拼接”起來。只是相比發(fā)電，這條化工替代路線成本更高、規(guī)模尚小，目前還無法全面替代石油。

新能源替代的是石油的燃料角色，而在化工領(lǐng)域，替代的節(jié)奏慢得多，成本也高得多。

新能源是救星嗎？丨pixabay

這讓我們處于一個略顯尷尬的歷史窗口期：舊的依賴尚未擺脫，新的替代還未成熟。

所以下次看到油價飆升的新聞，除了心疼油錢，不妨多思考一層：我們構(gòu)建了人類史上最繁榮的文明，但其物質(zhì)基礎(chǔ)遠比多數(shù)人想象的脆弱。這并非因為石油不夠好，恰恰是因為它太好了，好到我們不知不覺將所有“雞蛋”放進了同一個“籃子”。

而大多數(shù)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雞蛋”在哪個“籃子”里。

那個“籃子”，就是幾千米深的油井。

參考文獻

[1] Textile Exchange. Materials Market Report 2024.

[2] Geneva Environment Network. “Plastic Production and Industry.” 2025.

[3] IEA. Global Hydrogen Review 2024.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2024.

[4] IEA. Oil 2024: Analysis and Forecast to 2030.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2024.

[5] 中國新聞網(wǎng). “我國最大綠色氫氨項目正式投產(chǎn) 行業(yè)加碼’新石油’.” 2025年7月9日. https://www.chinanews.com.cn/cj/2025/07-09/10445321.shtml

[6] She Z, Zhai P, Wang L, et al. “Pure-water-fed, electrocatalytic CO2 reduction to ethylene beyond 1,000 h stability at 10 A.” Nature Energy, 9, 81–91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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