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理想國imaginist，作者：理想的編輯部

當(dāng)渺小的愛情與宏大的政治形成令人不安的呼應(yīng)時，人究竟是在創(chuàng)造歷史，還是在承受歷史的重壓？

這正是燕妮·埃彭貝克在《凱羅斯》里試圖解答的核心問題。通過講述一段復(fù)雜的愛情故事，她深入剖析了愛情與權(quán)力、個體與歷史之間隱秘且糾葛的聯(lián)系，將我們習(xí)以為常的簡化生活，還原出最真實也最復(fù)雜的樣貌。

故事發(fā)生在柏林墻倒塌前的八十年代東德，由“時機之神”凱羅斯帶來一個看似浪漫的偶然：女學(xué)生卡塔琳娜與作家漢斯在公交車上相遇。

他們的愛情始于激情與創(chuàng)造，可隨著欣賞與占有欲的糾纏，情感滋養(yǎng)與精神操控的界限逐漸模糊，這段關(guān)系最終異化成了一種微型的極權(quán)狀態(tài)。

這個故事不止停留在情感與道德層面，還將其與東德社會現(xiàn)實緊密相連。漢斯對卡塔琳娜的分析、試探與“追問”，和他們所處的那個充滿監(jiān)視、規(guī)訓(xùn)且要求絕對忠誠的政治體制，形成了詭異的鏡像。

在這里，政治與歷史并非遙遠(yuǎn)的背景，而是緊緊包裹著日常生活，左右著人物的命運與選擇。最終，這段關(guān)系如同東德的命運一般，始于天真的激情，卻不可避免地走向瓦解與崩塌。

正如埃彭貝克所說：“這是一個關(guān)于熾熱愛情及其衰敗的私人故事，也是一個政治體制崩塌的故事。簡單來說：起初看似正確的事物，為何最終會變得錯誤？”

《凱羅斯》是2024年國際布克獎獲獎作品，也是德語小說首次摘得該獎項。這不是一部容易閱讀的小說，甚至在閱讀前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zhǔn)備。因為它邀請我們進(jìn)入一個由信任構(gòu)建、又被控制摧毀的世界，迫使我們思考：當(dāng)歷史的浪潮退去，顯露的究竟是人的本質(zhì)，還是被時代深深烙印、連自己都無法辨清的傷痕？

下文摘自《凱羅斯》

燕妮·埃彭貝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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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剛拐進(jìn)造船廠堤岸街，他就認(rèn)出了她。她走過來，手提包甩動著，全身一襲黑色，走近時他看到：她的頭發(fā)扎著，別著一個黑色天鵝絨蝴蝶結(jié)。她的臉看起來毫無防備，他心想。今天他想誠實，此刻他明白，必須誠實，這是他唯一的防備。

我們只能偶爾見面，但每次都要像上次那樣——像過節(jié)一樣，他說。她專注地聽著，點了點頭。

也許這對你來說不夠，這完全可以理解，他又說。她直直望著他的臉，他看到她瞳孔周圍有一圈黃色的環(huán)。我不僅有婚姻，和電臺的一個女人也有關(guān)系。

就算你有一千個女人，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她說。她不提任何要求，他還能拒絕什么呢？那個讓她像寄宿學(xué)校女生的黑色蝴蝶結(jié)，不斷撥動著他的心弦。要是不趕緊說出想說的話，就太遲了。

而且我們的事不能公開——你知我知就夠了，必須這樣。沒問題，她微笑著說。需要談條件的事，都是長久的事。昨天和今天一整天，她都擔(dān)心他要把她從生活中趕走。

這能持續(xù)多久，全看你的意愿，他說。

她點點頭。只要還能見到他就行，越多越好，越久越好，其他都不重要。

從現(xiàn)在起，關(guān)系繼續(xù)的責(zé)任全在她身上了，他想。他得保護(hù)自己。她會不會是個厲害角色？

她想，他是讓我為以后的困難做準(zhǔn)備，想保護(hù)我，保護(hù)我不受自己傷害，還把決定權(quán)交給了我。

他想，看她的意愿總沒錯。她想，他把一切都交給我，遲早會明白什么是愛。他想，她以后才會知道今天答應(yīng)了什么。

她想，他是把自己托付給我了。這些想法在這一晚涌現(xiàn)，交織成多面的真相。

02

去咖啡館的路上，漢斯和卡塔琳娜拐進(jìn)門洞擁抱了很久。只剩今天和明天，她就要走了。到那時，今天的當(dāng)下就成了過去。出版社大樓臺階上的等待、輪滑摩擦柏油路的聲音、學(xué)校、游樂場、湍急水流旁的交談，還有現(xiàn)在的擁抱：一步一步，一個街角一個街角，他們一起走過了她的童年。

一步一步，一個街角一個街角，編織著共同的記憶。這些回憶，是接下來孤獨一周里他的“精神食糧”。

卡塔琳娜看著被腳手架圍著的德國大教堂說，我的初吻就在那里，當(dāng)時它還是一片廢墟。

他叫什么？

延斯。

延斯后來做什么了？

木匠。

哦。他真的感興趣嗎？其實沒有。右邊的法蘭西大教堂已經(jīng)修繕好，后面街角新開了一家咖啡店，漢斯最不可能在那兒碰到過去三十年一起泡咖啡館的老朋友?；炷镣鈮λ⒘司G漆?？ㄋ漳日f這家咖啡館裝新藝術(shù)風(fēng)格，卻沒成功。確實，漢斯說，是沒成功，但里面還不錯。

沒人能奪走我們的幸福儲備，漢斯說。是的，卡塔琳娜說。即使我現(xiàn)在死了，你還會擁有這一切，永遠(yuǎn)擁有，他說。但你不會死。不會，他吸了口煙說，我還活著。

他知道自己抽煙時有多迷人嗎？可我一往前看就很沮喪，他說。那就別往前看，去回憶吧，她說。偏偏是這么年輕的人對他說這句話，他差點笑出來。

我會的，會的，他點頭說。抿了口香檳又補充：如果這一切只是虛偽的表象，我們就完了。她沒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那一刻他忘了周圍可能有人認(rèn)識他或他妻子，沉浸在這寂靜美好的片刻里，他們并肩坐在拱廊咖啡館。

-

大概半年后，漢斯和卡塔琳娜會清楚記得那是9月21日——那晚卡塔琳娜第二次在瓦迪姆那里過夜，這次是自愿的。不，不是“自愿”：她把法蘭克福閣樓的鑰匙忘在柏林了。他們叫我咪咪。過夜能說明什么？她睡床墊，他睡床，僅此而已。僅此而已？對。真的什么都沒有。

第二天，卡塔琳娜和瓦迪姆去了啤酒廠遺址，陽光溫暖，天空開闊。她在那兒給瓦迪姆畫肖像，反復(fù)修改他的眼神，直到畫被毀掉，最后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最近的垃圾桶。他望向她的眼神。下午他們?nèi)タ戳烁ダ锎摹だ实哪赌岵埜?。正是默片的無聲，讓她著迷地看了全程，一秒都沒走神。是她？還是他們？

她的日程本上沒有任何記錄。

卡塔琳娜寫信給漢斯：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才幸福。

這是事實。

她在日程本上寫：和瓦迪姆一起做模型。

這也是事實。

她沒寫，每天早上到劇院就找瓦迪姆的自行車；沒寫十月有兩次、十一月初有一次在他那兒過夜；沒寫喜歡他的手臂，恨不得咬一口卻沒咬；沒寫在瓦迪姆那里睡覺時穿著衣服，他不能脫她衣服也不能親吻她。

她對漢斯隱瞞了這一切，更重要的是，對自己也隱瞞了。

沒被記錄的事就沒發(fā)生過。

03

現(xiàn)在，她最后一次去找漢斯，祈求自己的“生命”，懇求寬限，只想說幾句話。路邊有一家理發(fā)店。兩毫米？確定嗎？她的長發(fā)落在地上，理發(fā)師掃起來扔進(jìn)紙簍。現(xiàn)在她看起來像個罪人，她就是罪人。漢斯一年半前遇到的是個無辜者，現(xiàn)在撲進(jìn)他懷里的是個罪人。

栗樹大街與舍恩豪瑟街角的栗樹咖啡館，吧臺是綠色花崗巖做的。

你怎么能做這種事？

如果把背叛的頭顱用力砸向花崗巖邊沿，也許會碎成兩半。

你怎么能這樣對我？她砸了一下，兩下。

你怎么能這樣對我們？

但頭顱比想象中堅固。如果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漢斯說，必須先弄清楚你到底是誰?？ㄋ漳赛c了點依舊完好的頭，只有思緒被劇烈震顫。如果要嘗試挽救我們，我必須像對待工作那樣徹查這件事。

低垂的頭顱點了點。

從現(xiàn)在起，你在法蘭克福的一切都將成為調(diào)查材料。

低垂的頭顱點了點。

我必須知道真相。如果不知道，它可能再次發(fā)生，會讓我迷失。

低垂的頭顱點了點。

如果你不能從靈魂深處對我誠實，我們的愛就沒有一點機會。我們的愛意味著，她是他，他是她。

低垂的頭顱點了點。

她只是他生命的附屬，是他的肉，他的血。

只有你毫無保留的誠實，我才能開展這項工作：查看你的日記、日程本、所有筆記和信件。

低垂的頭顱點了點。

所有沒記錄、換了名字的，必須如實補充。低垂的頭顱點了點。

記?。耗悻F(xiàn)在不說的、藏在暗處的、隱瞞的一切，都不會消失，會反噬我們，反噬我，但最主要是反噬你自己。

我明白，低垂的頭顱說著，點了點。

晚上，漢斯又給卡塔琳娜寫道：我求你，不要軟弱。

-

三月中旬，第一盒錄音帶做好了?？ㄋ漳葞Щ丶?，放進(jìn)錄音機。清理好桌面，準(zhǔn)備好筆記本和筆，調(diào)整好椅子，戴上耳機，最后按下播放鍵。這就像坐雪橇，她想，明知終點是深淵，還是從山上滑下去。漢斯用平時在電臺談?wù)撌娌?、雅納切克或馬勒的聲音，講了一小時關(guān)于她和她的背叛。

但愿魔鬼把你帶走，因為你把我們的奇跡踩在泥里。

“我們”已經(jīng)不存在了，被落在了路上?！霸谝黄稹币脖宦湓诹寺飞稀，F(xiàn)在，我們是對立的，你和我。我寫給你的話，是寫給那個我曾相信的女人的，她已經(jīng)不存在，或許從未存在過。你讓我覺得可怕。從你給我的信里，我認(rèn)不出你；從你寫給別人的東西里能認(rèn)出嗎？大概在這二者之間。八周前你還和那人在地上翻滾，一想到這些，我就懷疑眼下這一切有什么意義。

他的話直刺她的大腦。筆尖在紙上劃過，她記得很快，因為倒回去再聽第二遍實在難以忍受。

你沒能通過考驗，惡行總會再次發(fā)生。要繼續(xù)和你在一起，我必須對你冷漠，把一件偉大的事貶為平庸。可它還值得努力嗎？我明明見識過真正的幸福，如今卻在這里茍延殘喘？

卡塔琳娜按下暫停鍵，稍作停頓又繼續(xù)播放。我現(xiàn)在抱你，會當(dāng)作抱一個十天后會死的人?；蛟S我們應(yīng)該分開半年，或許永遠(yuǎn)分開？

她又按下暫停鍵，短暫摘下耳機，透過薄墻聽到中午就喝醉的鄰居在爭吵。她重新戴上耳機，打開錄音機。

你當(dāng)然喜歡觸摸年輕的肉體，你們也站著做過嗎？只做過一次，誰信你呢。你的行為就像個廉價娼婦，還珍藏著偷情的回憶。而我只剩下失望和惡心，你奪走了我一年半的生命?；仡^望去什么也看不見，沒有故事，沒有希望，只有徹徹底底的黑暗。

因為中間幾次忍不住哭出來，她花了比一小時更長的時間聽完漢斯所有的指控。

然后，她搬出他前不久送的舊打字機，用兩根食指開始敲打回復(fù)。

如果他的控訴都是對的，他怎么還能再愛她？如果他說的不對，她當(dāng)初為何要欺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