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街巷的城市脈搏守護者：中國快遞與外賣騎手的鮮活人生
他們是中國“跑得最快”的一群人。
他們撐起外媒驚嘆的24小時不間斷外賣配送，撐起覆蓋全域的快遞服務，撐起中國領(lǐng)先全球的物流網(wǎng)絡，撐起自己的家，也撐起我們的日常生活。
01 奔跑中的困境與智慧
深夜，河北邯鄲的外賣騎手小于搶到一筆配送費5.2元、加2元深夜補貼的訂單。按導航抵達后，客戶卻毫無歉意地告知地址填錯，需改送另一小區(qū)7號樓。小于輾轉(zhuǎn)五六公里到小區(qū)，門衛(wèi)卻稱“沒有7號樓”。再次聯(lián)系客戶，對方又說不在該小區(qū)；第三次溝通才得知“不在小區(qū)內(nèi)，在外面”。此時已近深夜11點，幸得熱心人指引才找到目的地。這單耗時近一小時，若換其他單子早賺二三十元。送達時小于忍不住說：“您能不能把地址寫清楚？這單我跑了十幾公里?！笨蛻魠s冷冷反問：“你是不是想要錢？”小于滿臉通紅仍忍下，道了句“用餐愉快”。7.2元，買斷了他的時間，也讓他咽下委屈。做外賣前他受不得一點委屈，如今卻感慨：“送了兩個月外賣，把31年沒說的‘對不起’都補上了。”
這是紀實文學《中國外賣》里的真實經(jīng)歷，也是許多騎手的日常。這種困境源于外賣市場“平臺-商家-騎手-消費者”的四方博弈，消費者作為利潤源頭，議價權(quán)天然更高，哪怕錯不在騎手，有時也得忍。
快遞平臺也有類似問題：客戶咨詢物流時，系統(tǒng)可能自動生成投訴工單罰快遞員款；客戶想幫忙再次聯(lián)系客服，反而生成二次投訴追加罰款。不合理規(guī)則讓顧客越幫越忙，快遞員只能吃悶虧。不管外賣員還是快遞員，常蒙受不白之冤，自證可能被罰更多，沉默則承受委屈，多數(shù)人選擇適應規(guī)則。
做好這份工作不能“傻跑”，老練的從業(yè)者會練就“街頭智慧”應對系統(tǒng)與現(xiàn)實的差距：記住小區(qū)特點，比如某小區(qū)去七樓要按八樓；總結(jié)訂單規(guī)律，“家園”“園”結(jié)尾多是樓梯房，“府”“郡”結(jié)尾多是不讓進的電梯新小區(qū)，“湖”“墅”“院子”多是易迷路的高檔小區(qū)；超時會在送達前打滾沾灰，謊稱摔跤避免差評；甚至有人出版《跑單王：外賣小哥的百萬收入心法》，把送餐變成精密工程。
但面對惡意歧視，再精密的方法也無效。曾有順豐小哥因三輪車停放爭議被私家車主掌摑辱罵3分鐘，王衛(wèi)朋友圈表態(tài)“不追究到底不配做總裁”。《2025年騎手職業(yè)工作實態(tài)和公眾認知調(diào)研報告》顯示，49.66%的受訪者“經(jīng)?；蚱毡楦惺艿缴鐣缫暋?。消化情緒成了必修課，騎手王晚每天早上冥想調(diào)整狀態(tài)，她說：“要把自己打磨得像鵝卵石沒棱角，做老實好人，不被憤怒淹沒?！蹦呐虏幌胨偷膯巫右灿仓^皮堅持，“怕退縮成習慣，無論如何都得沖”。
02 肩上的責任與家庭重量
對絕大多數(shù)騎手而言，咬牙堅持乃至忍氣吞聲，都是因為肩上的責任。他們需要錢，“經(jīng)濟賬”比“情緒賬”更實際緊迫。
數(shù)據(jù)顯示，騎手群體男性占95.56%，30歲以上已婚人群是主體，正值“上有老下有小”階段，是家庭核心支柱。73.93%的外賣騎手和76.31%的快遞員來自農(nóng)村，父母多無經(jīng)濟來源，許多人獨自在城市打拼，妻子孩子留守家鄉(xiāng)或妻子一同務工但孩子留鄉(xiāng)。一兩人要養(yǎng)活一大家，不得不把增收放首位，包括犧牲節(jié)假日團聚。
快遞員小蔣已6年沒回家過年，因春節(jié)值班有額外獎金。他渴望團聚，除夕夜看萬家燈火會流淚，但更需要錢。妻子偶爾帶孩子探望，孩子因他缺席成長關(guān)鍵期而陌生，可每次見到家人，他都堅定：“為了家人，再難也要拼?！?/p>
騎手李幫勇因工傷手指五級傷殘離開車間，妻子離家后，為照顧不滿三歲的女兒，只能帶孩子送外賣。他在電瓶車上加裝自制兒童安全座椅，騎行時固定孩子，送餐時左手抱女兒、右手提外賣。女兒乖巧從不哭鬧，顧客詢問時他只能苦笑。每天從早7點半忙到晚7點半，僅休息40分鐘，高峰時一小時送12單，偏遠單子也接，曾抱著女兒爬17樓避免超時。他最迫切的是提高單量，多一分努力就給女兒多一分未來保障。
《我在北京送快遞》作者胡安焉分析：北京快遞員平均工資7000元，日薪270元（26天），工作11小時去掉2小時卸貨分揀，派件9小時，平均每分鐘需產(chǎn)出0.5元，每4分鐘派一個件才達標，否則得換工作。由此推算，2分鐘小便成本1元。這種精確到分秒的經(jīng)濟理性，讓從業(yè)者嚴格控制生理需求，“憋尿”成了“神技”。他們總說跑完下一單就休息，卻總在跑往下一單的路上，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賺錢后也一分掰成兩分花，風餐露宿，饅頭就水是常事。社保推行后，仍有32.18%的騎手不愿參保，因為想把每一分錢立刻給家人孩子。
03 奔跑之外的生活滋味
隨著行業(yè)發(fā)展，騎手和快遞員的境遇在改變：社會理解尊重成為主流，從業(yè)者心態(tài)和狀態(tài)也在變化。奔跑之外甚至之中，他們努力過好當下。
快遞員胡安焉工作日按固定高效路線送貨，休息時會反著走這條路線，哪怕多花時間，感受時間流動，放松緊繃的神經(jīng)，以新角度看生活。他寫道：“就像窮光蛋一夜暴富，享受時間的奢侈。”
騎手王晚疲憊時會把電動車丟路邊，去河溝撿漂亮石頭，感受春葉變綠、花開。她還寫了《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記錄工作點滴，2026年1月加印五萬冊。談及意義，她說：“能正兒八經(jīng)干成一件事，這種踏實感十多年沒了?！?/p>
四川綿陽騎手李繁風趣“會?！?，送外賣時即興創(chuàng)作R&B發(fā)給顧客：“hello我的朋友，按照你的要求，外賣給你放門口……”網(wǎng)友稱他“騎手版陶喆”，顧客會和他對唱。借助AI他創(chuàng)作多首原創(chuàng)歌曲，短視頻點擊量最高破4000萬。跑外賣前他因賭博負債，對人生絕望，這份工作重新撬開他的生活，與顧客的互動讓他找回安定。他愛唱“努力努力，永不放棄”，再過兩年就能還清債務。
日復一日的跑單中，他們用這種方式確認心氣沒被磨平：“外在忙碌分割日子，但內(nèi)心精彩必須始終如一?！闭纭巴赓u詩人”王計兵在《手持人間一束光》里寫：“上樓下樓，步履如飛；搶單送單，左右互搏；每個小哥都是‘段譽’或‘郭靖’，從憨憨少年修煉成絕世梟雄；如果我來重寫江湖，就以小哥致敬時代；行俠仗義者，不用十八般兵器，而是手持人間一束光。”
2000萬個騎手和快遞員支撐平臺經(jīng)濟，平臺也在更好回饋。2025年起，京東、美團、淘寶等為全職騎手繳納社保，相關(guān)人群參保突破1000萬；平臺規(guī)則松綁，取消超時罰款、極端天氣免罰，算法多了溫度。中國新就業(yè)形態(tài)研究中心數(shù)據(jù)顯示，外賣員月均收入7496元，在藍領(lǐng)中居第一梯隊。網(wǎng)絡上“悲情”刻板印象淡化，大家認同這份工作收入不錯、時間靈活且有社保：“這是干凈的職業(yè)，多勞多得，值得尊敬?！?/p>
現(xiàn)狀雖不完美但在變好，職業(yè)無高低，實在的保障是尊嚴的基底。六年沒回家的小蔣申請了春節(jié)探親補貼，家人可來北京團聚，路費食宿由平臺報銷；浙江省榮軍醫(yī)院為李幫勇免費做手部手術(shù)，嘉興派出所幫忙照顧女兒，讓他工作更專注。
每一位穿梭街巷的快遞員與騎士，都是城市脈搏的守護者。他們烈日下握穩(wěn)車把，風雪中勒緊行囊，用腳步丈量煙火，托舉生活安穩(wěn)。
謝謝中國跑得最快的這群人，謝謝他們永不停歇的奔跑，以及奔跑換取的一切。
愿他們的每一份付出都被看見，每一滴汗水都換來微笑。
參考資料：
[1] 《中國外賣：外賣小哥生存現(xiàn)狀調(diào)查報告》楊麗萍
[2] 《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王晚
[3] 《我在北京送快遞》胡安焉
[4] 《過渡勞動：平臺經(jīng)濟下的外賣騎手》孫萍
[5] 《白天我是“死跑外賣的”，晚上我是寫書的張老師》谷雨實驗室 張賽
[6] 《騎手邁入社保元年，如何看待外賣里的世界》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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