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上海社聯(lián)2025年度十大論文已揭曉，議題涵蓋智能社會、大模型價值對齊、AI時代教育、未來“社會學”等前沿問題，也涉及收入再分配、財政與市場等重要現(xiàn)實議題，還包含國家安全、藝術審美、厚實認識論、法律歷史解釋等重大基礎理論探索。

“年度論文”評選由上海社聯(lián)2013年發(fā)起，至今已選出130篇年度論文，是上海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創(chuàng)新嘗試。該評選采用無申報、廣覆蓋、同行評價加智能輔助的方式，將上海學者年度多學科研究熱點推向全國。

澎湃新聞記者對話上海社聯(lián)2025年度論文作者，探討AI時代社科學者如何從理論、知識與方法層面創(chuàng)新，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

“認識論不應僅聚焦命題性知識，還需包含親知、能力之知等非命題性知識形態(tài)，若局限于命題性知識，認識論會顯得單薄?！比A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郁振華提出的“厚實認識論”，為突破傳統(tǒng)認識論局限提供了新思路。

在上海社聯(lián)2025年度論文《知行哲學與認知科學的實踐轉向》（原載《社會科學》2025年第4期）中，郁振華進一步完善厚實認識論，提出以“大三項”（理論、實踐、制作）和“小三項”（親知、能力之知、命題性知識）為框架的概念體系，并用“多股之繩隱喻”描繪人類探究活動。

2026年1月，澎湃新聞記者專訪郁振華，探討認知科學實踐轉向的階段性成果，解析“知與行”哲學問題的理論與現(xiàn)實意義，以及東西方哲學的交流碰撞。

以多股之繩構建“厚實認識論”

澎湃新聞：“厚實認識論”是您研究的核心，其核心要義是什么？如何突破“單薄認識論”的局限？

郁振華：厚實認識論主要針對英美主流認識論，后者過度聚焦命題性知識，研究起點狹窄，忽略了人類認知的諸多重要方面。受羅素、賴爾、波蘭尼等哲學家啟發(fā)，我認為認識論需兼顧命題性知識與親知、能力之知等非命題性知識。僅關注命題性知識的認識論單薄纖弱，涵蓋多種知識形態(tài)的認識論則更厚實、更具解釋力。

厚實認識論的構建還需拓展：我將命題性知識、親知、能力之知稱為“小三項”，將理論、實踐、制作納入考量稱為“大三項”，通過二者的縱橫交錯形成概念框架。人類探究活動分布于理論、實踐、制作領域，每個領域都涉及三種知識形態(tài)?；谶@一框架，我的著作《知行哲學的新開展》（2025年10月出版）通過回答“如何理解哲學、哲學史、實在、知識、智慧”五個問題，勾勒出厚實認識論的基本輪廓。

澎湃新聞：“大三項”與“小三項”的框架如何支撐厚實認識論？在現(xiàn)實探究中如何理解二者的“縱橫交錯”？

郁振華：該框架聚焦人類探究活動——理論領域的探究離不開命題性知識、親知與能力之知，實踐和制作領域亦是如此。例如理論研究中，既需要命題表達成果，也需要對對象的直接經驗（親知），更需要分析解決問題的能力（能力之知）；道德行動、社會治理等實踐活動，工藝創(chuàng)作、技術發(fā)明等制作活動，都兼具三種知識形態(tài)?！翱v橫交錯”指大三項為探究活動劃分領域，小三項是各領域探究涉及的知識形態(tài)，小三項貫穿大三項，以此刻畫復雜的人類認知活動。

澎湃新聞：論文提到克拉克“行動導向的表征”，它如何彌補恩格爾理論的缺陷？這種“統(tǒng)合表征與行動”的思路對認知科學有何啟發(fā)？

郁振華：知行哲學研究需消化中外哲學思辨成果，也需汲取當代認知科學的研究成果。認知科學發(fā)展脈絡清晰：20世紀50年代的第一代認知科學以“認知主義”為特征，將認知視為對表征的計算，成果豐碩但局限漸顯；1990年代以來第二代認知科學興起，以“4E理論”為代表，克拉克是重要推動者，恩格爾受古典實用主義啟發(fā)提出“實踐轉向”，二者同屬第二代陣營但存在差異。

第二代認知科學內部有表征主義與反表征主義之爭：恩格爾態(tài)度極端，認為表征概念存在問題，主張徹底放棄，將認知等同于行動，強調“認知主要是改造世界而非反映世界”；克拉克則認為表征概念需修正而非拋棄，提出“行動導向的表征”（又稱“基于控制的表征”），統(tǒng)合表征與行動，核心特征是即知即行。

這里需引入安德森的區(qū)分：陳述性知識（對應命題性知識）與程序性知識（對應能力之知），完整的認知理論需同時解釋兩者。恩格爾完全拋棄表征概念，用“指令”替代，導致難以安置陳述性知識?？死说摹盎诳刂频谋碚鳌迸c“基于編碼的表征”相對應——前者對應聯(lián)結主義AI與能力之知，后者對應符號主義AI與命題性知識?？死酥赋?，從發(fā)生學看，基于控制的表征具有優(yōu)先性，當信息可用于不同認知語境時，可作為超然知識結構儲存，形成基于編碼的表征。這一機制清晰闡明陳述性知識如何奠基于程序性知識，比恩格爾理論更精致、更具解釋力，為認知科學提供更全面的分析框架，既避免傳統(tǒng)認知主義局限，又不忽視陳述性知識的重要性。

澎湃新聞：“多股之繩隱喻”是厚實認識論的關鍵模型，如何解釋三種知識的復雜關系？相比傳統(tǒng)隱喻有何優(yōu)勢？

郁振華：厚實認識論的構想在《人類知識的默會維度》（2012年初版，2022年修訂版）中已提出，但當時僅聚焦小三項，理論潛力未充分展開；在《知行哲學的新開展》中，借助大三項與小三項的框架，理論得以深化拓展，“多股之繩隱喻”是理解知識本性的基本模型。

以往學界常用“建筑隱喻”與“冰山隱喻”理解知識關系：約翰內森的“建筑隱喻”將命題性知識比作上層建筑，非命題性知識（如默會知識）比作基礎；“冰山隱喻”把明述知識比作冰山一角，默會知識比作冰山主體。這兩種隱喻本質一致，過于簡單僵硬，無法體現(xiàn)認知的復雜性。

“多股之繩隱喻”能容納知識形態(tài)間多樣的依賴關系。以“學騎車”為例：教練演示騎車并說“就這么騎”；學車者默記“就這么騎”。從教學過程看，教練的指令（命題性知識）依賴其騎車的能力之知；學車者對指令的理解依賴對教練演示的親知，這與傳統(tǒng)隱喻描述一致，但只是單一向度的依賴。綜合看完整教學過程，學車者獲得能力之知既依賴教練的命題性指令，也依賴對演示的親知，展示了另一向度的依賴。

更重要的是，“多股之繩隱喻”能涵蓋復雜知識情景：命題性知識有多種類型，可表達事實、規(guī)律、規(guī)范等，認識論地位不同；默會知識有強弱之分，弱默會知識形態(tài)多樣，強默會知識包括親知和能力之知等。這一隱喻為復雜知識情景提供了闡釋空間，能更精準描述各類探究活動中知識的互動關系。

與“人”交流，保持“活人感”

澎湃新聞：在高度符號化、數(shù)字化的社會中，“默會知識”有何不可替代的地位？如何防止“明述知識”對它的侵蝕或遮蔽？

郁振華：“默會知識”是波蘭尼1958年提出的概念，核心認知事實是“我們知道的多于能言說的”。這一概念揭示了語言的邊界，彰顯了認知的不可言說之維。默會知識在哲學界引發(fā)廣泛關注，過去半個多世紀形成了波蘭尼傳統(tǒng)、維特根斯坦傳統(tǒng)、現(xiàn)象學-詮釋學傳統(tǒng)三大研究脈絡。

默會知識的不可替代性體現(xiàn)在人類活動各領域，以科學研究為例——波蘭尼是諾貝爾獎級別的物理化學家，基于自身科研經驗，他強調科學研究中的技能、鑒別力、理解力、判斷力、想象力、直覺等精微認知能力，這與楊振寧強調物理學家的“taste（品味/趣味）”相契合。這些能力無法通過明述知識傳遞。如今數(shù)據(jù)庫普及，但從海量信息中識別重要問題、選擇研究方向，仍依賴默會知識。

防止明述知識侵蝕的關鍵，在于重視默會知識的傳遞方式：它無法僅通過閱讀文獻獲得，需依托師徒關系，進入研究共同體，通過沉浸式學習習得。比如年輕學者通過訪問學者項目進入頂尖實驗室，近距離觀察大師如何提問、應對反例、權衡假說，逐漸掌握高級精微的認知能力。

澎湃新聞：厚實認識論強調多種知識形態(tài)的交織，對當代科研創(chuàng)新、教育實踐有哪些具體指導意義？

郁振華：科研創(chuàng)新和教育實踐都需兼顧明述知識與默會知識，重視多種知識形態(tài)的融合。波蘭尼、庫恩等科學哲學的突破，與其對科學教育的關注密切相關。年輕學者成長為杰出科學家，不僅要掌握文獻、數(shù)據(jù)庫等明述知識，更要培養(yǎng)研究技能、鑒別力、判斷力、品味等默會能力。這是“名師出高徒”的核心：大師能教會學生判斷“孰重孰輕”，明白哪些問題值得長期研究，這種判斷力無法通過書本傳遞，必須在研究共同體中耳濡目染、心追神摹。

澎湃新聞：隨著VR、腦機接口、大語言模型等技術發(fā)展，人類的“親知”“能力之知”是否被重構？如何從哲學層面回應技術介入下的認知與行動危機？

郁振華：我積極擁抱這些新技術。從知識論角度看，除肉身賦予的原初親知和能力之知，科學理論與技術發(fā)展讓我們獲得“擴展形態(tài)的親知”與“擴展形態(tài)的能力之知”——VR技術能讓我們體驗無法親身抵達的場景，腦機接口可能拓展感知與行動邊界，這些技術賦予我們擴展形態(tài)的知識。

但需警惕技術異化風險，關鍵是保持“活人感”的主導性，克服“人機感”的缺陷，強調人心對算法的掌控。技術是工具而非目的，人類應始終掌握主導權。我贊同張文宏醫(yī)生的觀點：診療主體是醫(yī)生，AI可在輔助環(huán)節(jié)發(fā)揮作用，醫(yī)生憑專長能識別AI錯誤。即醫(yī)生需先具備相應知識和能力，才能有效利用AI工具，而非被技術裹挾?？傊瑳Q斷權始終由人掌握，這是抵御技術異化、應對認知和行動危機的基本原則。

澎湃新聞：知行哲學與道德哲學、行動哲學等領域有交集，未來是否會推動跨學科融合研究？比如將知行觀應用于社會治理或職業(yè)倫理建設？

郁振華：《知行哲學的新開展》開篇提到，知行哲學與認識論、行動哲學、實踐哲學、道德哲學等有交集。目前我的研究側重認識論，目標是構建厚實認識論；未來計劃將重心向實踐哲學、道德哲學傾斜。若說之前的研究注重知行哲學的認識論維度，未來將側重價值論維度。學術有分工，我將專注基礎理論研究，希望為應用研究提供參考。

融會中西思想，做有“自家面目”的學問

澎湃新聞：中國哲學傳統(tǒng)中“知行合一”有深厚淵源，您認為中國哲學能為當代知行哲學提供哪些獨特視角？

郁振華：中國哲學自古有“知行之辨”傳統(tǒng)，從《尚書》到宋明理學，再到近代哲學，相關探討從未中斷，方克立等學者已有專著梳理。西方哲學從古希臘起專注“理論與實踐之辨”。在知行哲學研究中，我試圖會通中國的知行之辨與西方的理論實踐之辨。

事實上，大三項、小三項在中國哲學中都有對應。大三項中，理論活動對應“格物致知”，實踐活動對應“修齊治平”，制作活動對應“制器尚象”“開物成務”。小三項中，命題性知識對應傳統(tǒng)“知”的核心——把握事理并以名言表達；能力之知在古漢語中也有體現(xiàn)，如韓愈《進學解》中“子不知耕，父不知織”的“知”，以及“知府”“知州”“知縣”的“知”，都含“knowing how”的意味；《墨經》討論“知”時，也觸及“親知”這一知識形態(tài)。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論與致良知說，直接關乎知行哲學核心議題?！吨姓軐W的新開展》專章討論陽明知論，將其置于當代哲學圍繞“knowing how”展開的理智主義與反理智主義之爭中重新詮釋，提煉出“道德-形上學的能力之知”概念。這一詮釋引發(fā)學界討論，黃勇教授提出不同見解，認為良知本質是“knowing to”。這樣的爭論有助于深化相關問題研究。

澎湃新聞：2026年及未來有哪些研究計劃？對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有何建議？

郁振華：首先，目前研究對大三項中的“制作”討論相對薄弱——雖在著作中多有提及，但尚未系統(tǒng)展開。我們處于技術時代，如何理解“制作”的當代本質，是我接下來的研究重點。其次，在“如何理解實在？”問題上，我提出“切換論實在觀”，但構想還較初步，需進一步深化。再次，如何從學理上回應世界范圍內“唱衰人文學”的思潮，也是知行哲學的應有之義。人文學的獨特之處是開辟價值界，宗旨是提升人的形象、捍衛(wèi)人的尊嚴，這對人類生存與繁榮不可或缺?？傊?，進一步深化知行哲學研究，貫通存在論、認識論和價值論，闡發(fā)融貫的義理，回應時代挑戰(zhàn)，是我的長期計劃，任務艱巨。

文明互鑒與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互為前提。全球化時代，文明互鑒深入，可借鑒的中外思想資源更豐富。關鍵在于“激活”——在問題意識指引下，既要挖掘中國傳統(tǒng)思想的當代價值，也要吸收西方哲學的合理成分，在具體研究領域開拓創(chuàng)新，最終形成具有中國特色、風格、氣派的學術成果。就個人而言，我希望在知行哲學研究中致敬中外哲學史上的“思辨英雄”，直面宇宙人生的根本問題，積極思考，努力做有“自家面目”的義理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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