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很清楚，那場景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

翁布羅薩別墅的餐室里，幾扇窗戶都被花園里高大圣櫟樹的繁茂枝條填滿。正午時分，全家人按老規(guī)矩圍坐在餐桌旁，海風(fēng)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柯西莫推開面前的蝸牛盤，喊道：“我說過不要，我就是不要！”然后爬上那棵圣櫟樹，從此一生未再下來。

電話那頭的瑞明一字一句念著這段文字，它出自卡爾維諾的《樹上的男爵》——一個為反抗而在樹上度過一生的故事。瑞明說這本書給了他勇氣，往年他總會被父母說服回家過年，今年卻以“公司加班”為由留在上海。

至于春節(jié)計劃，他沒想太多：“就是覺得太累了，想找個時間靜靜待著。”今年買的游戲還沒來得及玩，或許會狠狠玩幾天，或許就一直在家睡覺。

末了他猶豫地問這段能否不寫，怕父母看到難過，最后卻釋然：“算了，沒什么好遮掩的?！?/p>

難被理解的游戲工作

這篇文章聚焦春節(jié)不想回家的游戲人，他們的處境驚人相似：面對長輩對工作的詰問、婚戀壓力與未來規(guī)劃的催問?；嘏c不回，不過是同一問題的兩面，只是不回家的氣氛總帶著低氣壓。

距離除夕還有3天，瑞明刷著同學(xué)提前回家的朋友圈。雖然“加班”是借口，但他確實要工作到14號晚上。游戲行業(yè)春節(jié)常有加班——不少廠商為備戰(zhàn)節(jié)后產(chǎn)品節(jié)點留人，瑞明羨慕那些能名正言順加班的人，既能避開回家的拉扯，還能拿加班費或調(diào)休。

瑞明在游戲邊緣行業(yè)做外包，兩年過去感覺“原地打轉(zhuǎn)”，沒攢下錢，公司效益也下滑?；丶視r父母總會拿他和小叔比——小叔靠游戲陪玩、打金賺了錢，父母不解：“知道賺錢怎么不去做？”盡管游戲行業(yè)偏見有所改善，但“沒做父母想讓做的事”，回家仍免不了置氣。

在騰訊上班的小希收入遠超平均線，父母卻仍有“神秘”觀點：一方覺得他該去從商當(dāng)“廣式大老板”，發(fā)短視頻鏈接說“這個賽道能做”；另一方勸他當(dāng)兵、考編，“別做游戲和互聯(lián)網(wǎng)”。小希沒耐心辯論，只能盡量拖延回家時間，“要是在上?？隙ú换厝チ恕薄?/p>

愛與恨交織的家庭羈絆

瑞明是“不回家”的代表，小希是“不得不回”的典型，而阿獄則是“想逃卻逃不掉”的那類。去年五月失業(yè)后，阿獄從廣州搬回成都家里，春節(jié)只能在家過，卻時刻想逃離。

剛回家時父母說“不給壓力”，沒過多久就開始“管教”：在他房門口踱步，電腦亮屏超兩小時就嘮叨。拌嘴成了常態(tài)，阿獄以隱私為由關(guān)門，反而引發(fā)爭吵。父母的焦慮潛移默化影響著他——聽到他們和親戚聊“別人家孩子買房買車結(jié)婚”，阿獄只能裝作專注看電腦。

阿獄提到《邊獄巴士》的劇情：五名“育父”在培育良秀時萌生愛意，卻因擰巴的表達方式導(dǎo)致悲劇。這些育父像東亞家庭的親人，難承認對孩子的愛。劇情最后，良秀擺脫了父輩影響，卻帶著親情的傷痕過一生。

現(xiàn)實中，阿獄父母托關(guān)系給他找低薪編外工作，卻也知道他真心喜歡游戲行業(yè)。只是焦慮在春節(jié)爆發(fā)，讓阿獄生出逃離的念頭。

春節(jié)：在獨處與成長間平衡

德國哲學(xué)家韓炳哲在《他者的消失》中指出，我們正處于“同質(zhì)化”的恐怖中：社交媒體、算法清除了異質(zhì)的“他者”，人們追求“平滑”的體驗，卻在自我構(gòu)筑的世界里陷入孤獨。異質(zhì)的他者雖帶來痛苦，卻能促使人成長。

理論清晰，落到現(xiàn)實卻模糊。瑞明說，他為沒回家感到內(nèi)疚，卻沒精力分辨父母的嘮叨是愛還是壓力，只能希望來年再回家。

瑞明計劃和上海的朋友玩桌游，把攢了很久的“大盒”游戲拆開；阿獄白天做父母找的工作，晚上學(xué)AI，年后攢夠錢就搬走；小希抵抗不了回家的要求，打算玩《鳴潮》劇情，或者把深圳禁飛的無人機在老家飛起來——像《樹上的男爵》結(jié)尾，柯西莫乘熱氣球升入天空，“生活在樹上，始終熱愛大地”。

如今“不回家過年”已脫離孤獨語境，身處熱鬧家庭卻無法溝通才是孤獨的代名詞。對游戲人來說，春節(jié)或許就是好好玩游戲——和家人玩也好，自己玩也不賴。

真正的自洽或許是：不回家不代表不愛，哪怕身在外地，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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