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行業(yè)研習，作者：走南闖北的社長，原文標題：《[回鄉(xiāng)記2604]馬鈺瑩丨年味從來都是從奶奶的灶臺開始，只是今年冷冷清清》

奶奶離開已經(jīng)兩個月了。

臘月二十三那天，我習慣性地往廚房走去，想問問她今年的咸籺包好了沒，話到嘴邊才猛然想起——再也不會有人回應我了。家鄉(xiāng)的年味，向來是從奶奶的灶臺邊蔓延開來的，可今年，老屋的灶臺只剩下一片冷清。

注：籺（hé），是嶺南梧州一帶極具特色的年味小吃，也是當?shù)貙︳亵晤惷资车慕y(tǒng)稱。它既是祭拜祈福的供品，也是老少皆宜、備受喜愛的傳統(tǒng)美食。

小時候我不愛吃甜口的，奶奶便年年為我包咸籺。她把木耳剁碎，粉絲泡軟，豬肉切丁炒得噴香，再拌上爺爺挖來的冬筍。她坐在小凳子上包籺，我就蹲在旁邊看。把餡料填進去，捏緊邊緣，輕輕拍扁，然后整整齊齊碼在香蕉葉上。蒸鍋一打開，滿屋子都是誘人的香氣。她總是把第一個咸籺夾給我，吹涼了送到我嘴邊：“小饞貓，先嘗嘗?！敝皇悄强谙袒t的香，往后再也嘗不到了。

打我記事起，每逢年三十，祭祖的白切雞剛撤下來，奶奶就會揪下最肥的雞腿塞給我：“拜過神的，吃了讀書聰明伶俐。”我坐在門檻上啃雞腿，家里的大黑狗和小黃狗搶著吃掉在地上的肉碎。雞腿具體是什么滋味，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那種被偏愛的感覺，這輩子都忘不了。

從小爸媽就在外地打工，是奶奶把我?guī)Т蟮摹？晌业耐昀?，從沒有“留守”的孤獨。

她挑著竹籮去田頭祭土地公，一頭放著供品，另一頭空著讓我坐進去。她走得慢，籮筐一晃一晃的，像個搖床。風裹著稻田的清香鉆進我的脖子，我趴在籮筐沿上，看著她微駝的背影，聽著她輕輕的腳步聲，覺得整個世界都安穩(wěn)極了。

她背著我去村部開黨員會?？油莸哪嗦飞?，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我趴在她溫熱的背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聽她和同行的人說話。午后的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開會時我困了，她就一只手抱著我，另一只手慢慢寫字——一筆一畫，格外認真。散會時發(fā)西瓜，薄薄的一片，紅瓤沙沙的。她從來不吃，笑呵呵地遞給我：“快吃，涼快?！蔽衣耦^啃著，汁水流了一臉。她拿手帕擦我嘴角，自己舔了舔嘴唇，說：“太甜了，我不愛吃?！?/p>

趕集的日子，奶奶布兜里揣著新字簿和鉛筆回來塞給我：“寫好字，將來考大學。”她的手很粗糙，指節(jié)粗大，有擇菜留下的青印，也有冬天皸裂的口子。但遞過來的本子總是嶄新的，鉛筆也總是削好的。

還沒上學時，她就在天井里教我寫字。我搭個小板凳，把椅子當書桌，背后的竹林沙沙作響。她握著我的小手，一筆一畫教我寫：“上、下、左、右……”后來我拿了獎狀回家，她踩著凳子往墻上貼，貼完退后兩步端詳半天，眼里全是笑意：“我就說嘛，我阿瑩讀書聰明伶俐?！?/p>

（奶奶的榮譽證書和紀念章）

80多歲的她，領到了“光榮在黨50年”的榮譽證書和紀念章。她翻給我看，手指在數(shù)字上點了點，沒說話，只是笑。那雙手還是那么粗糙，卻穩(wěn)穩(wěn)地捧著，捧著屬于她的榮譽。

我總以為奶奶會一直陪著我。去年12月，奶奶走了，她像一片安靜的落葉，歸入了塵土。

葬禮那天，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來了人，大家默契地分工，操持著大大小小的瑣碎事。堂姐抱著我放聲大哭，她說小時候父親走得早，家里窮得吃不上菜，是奶奶總把自家種的蔬果悄悄放在她家門前，才讓她和弟弟妹妹后來沒挨過餓。爸爸說哪家有喪事她都去幫忙，這些禮節(jié)規(guī)矩，都是她教的。那幾天，我們連碗都沒洗過——全被鄉(xiāng)鄰搶著干了。

她沒讀過書，卻用一輩子的經(jīng)歷，教會了我什么是愛，什么是善，什么是初心。她用咸籺的香、雞腿的暖，讓我懂得被愛是什么感覺；用純樸無私的善良、黨員的責任擔當，教會我做人要本分正派。

她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村婦女，用最樸素的方式，愛著她認的那面旗，支持著我讀書識字。她不懂什么叫“教育投資”，只知道：我孫女讀書有用。

只是以后，沒人再為我包咸籺，沒人再把肥雞腿塞到我手里，也沒人在除夕夜把紅包壓在枕頭下，等我大年初一湊到跟前，脆生生喊一句“恭喜發(fā)財，利是拿來”。

今年年夜飯，我給自己煮了一只白切雞。學著奶奶的樣子揪下雞腿，自己啃著。養(yǎng)的兩只貍花貓在我懷里蹭來蹭去，我揪下一點肉分給它們?？粗鴥芍恍〖一锍缘孟闾穑鋈幌肫鹦r候奶奶看著我吃雞腿的樣子——原來，愛是可以傳遞的。

她不再會站在灶臺邊為我忙碌，但她點燃的那灶火，暖意還在。

她不再會牽著我的手走家串戶，但她鋪就的那條關于“根”與“愛”的路，我已經(jīng)認得。

她用一輩子的善教會我的——

早長在了我心里，能陪著我，走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