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經濟觀察報，作者：王雅潔，原文標題：《圖們：江上春來｜故鄉(xiāng)里的中國》

界碑靜默矗立，其所處的位置，注定讓它的未來與“聯(lián)通”二字深深綁定。國門前最后一批游客離去后，公信昌斑駁的老墻與86號界碑在夜色中相守，它們一同見證的，不只是圖們江不息的流淌，還有這座東北邊境小城在時代浪潮里，探尋自身定位的執(zhí)著與期盼。

從延吉出發(fā)一路向東，當車窗外連綿的丘陵漸漸向兩側退開，一片開闊的江面映入眼簾時，圖們便到了。

圖們江在此轉向東北，奔涌十五公里后匯入日本海。這條江是中朝兩國的界河，江面不寬，窄處僅百米左右，站在中國一側的岸邊，對岸朝鮮南陽市的行人、車輛，甚至房屋墻壁上的標語都清晰可見。

此時的圖們，氣溫雖低，但陽光正好，灑在江面上，冰層泛著耀眼的白光。圖們公路口岸的國門高大而莊嚴，國門一側，成排的商鋪與冒著熱氣的小吃攤前，操著各地口音的游客排著長隊，等待與86號界碑合影。

這座曾因鐵路興起、靠貿易繁榮的邊境小城，在年關將近時，一邊是冰封的界河，一邊是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站在這里，人們不禁會思索，這條江、這座城，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變遷，又將走向何方。

公信昌與老商號的歲月印記

在圖們，若想探尋這座城市商業(yè)的源頭，“公信昌”是繞不開的存在。

它坐落在圖們江廣場附近的一條老街上，是一座灰磚青瓦、中西合璧的二層建筑。門楣上“公信昌”三個字雖已斑駁，卻依舊清晰可辨。這座建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商號，曾是圖們商會的所在地，也是當時圖們乃至整個延邊地區(qū)商貿繁榮的見證者。

（公信昌舊址王雅潔/攝）

九十年前，這里的景象與如今截然不同。

1933年，圖們—南陽國際鐵路大橋通車，圖們正式開埠。憑借鐵路樞紐的區(qū)位優(yōu)勢，這里迅速成為“間島”（即延邊地區(qū)）的貨物集散地和貿易中心。

大豆、木材、煤炭從這里裝車，經由朝鮮的清津、羅津港口運往日本；布匹、食鹽、煤油等日用品則從日本和朝鮮運入，再分銷至東北內地。彼時的圖們，商號林立，貨棧云集，操著漢語、朝鮮語、日語的人往來不絕。

（公信昌舊址內展出的商工會老照片王雅潔/攝）

站在這座老建筑前，能清晰感受到歷史沉淀的厚重。墻面有修補的痕跡，窗戶也換成了現代的鋁合金材質，但整體的結構與韻味仍在。

二樓回廊上的木質欄桿雖已出現裂紋，卻依舊頑強地支撐著。它就像一個沉默的載體，承載著這座小城商業(yè)基因的最初密碼。1945年后，隨著時局變化，公信昌的商號功能逐漸弱化，建筑先后被用作其他用途，但當地人提起這里，仍習慣稱之為“老商號”。

如今的公信昌，周邊已不再是當年喧鬧的市場。它孤零零地矗立著，與不遠處圖們江廣場上的音樂噴泉和扭秧歌的人群形成了時間的疊影。

（公信昌舊址內復原的朝鮮族傳統(tǒng)婚房王雅潔/攝）

當地一位包車司機說，過去這里熱鬧是因為有買賣，現在熱鬧是因為有游客。

兩種熱鬧，內核已然不同。

公信昌沒有被拆除，也沒有被過度商業(yè)化翻新，它以近乎原生態(tài)的方式保留下來，成為這座邊境小城百年商貿史的一個鮮活樣本。

它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圖們并非生來就是以旅游業(yè)和邊民互市為標簽的小城，它曾有過作為東北亞物流節(jié)點的輝煌時刻。

國門內外的生機與變遷

從公信昌沿著圖們江邊的公路往東走約一公里，就能看到圖們口岸。

（圖們口岸王雅潔/攝）

這是中朝之間重要的陸路口岸之一，由公路口岸和鐵路口岸組成。鐵路口岸的鐵軌從中國延伸出去，直接連接著圖們江上的鐵橋。公路口岸的國門是一座高大的混凝土建筑，下方是車輛通行的通道，上方設有觀景平臺，站在平臺上可俯瞰整個口岸的全貌。

（圖們公路口岸國門王雅潔/攝）

一座成型的商業(yè)建筑內，售賣著朝鮮族特色的打糕、米酒，以及俄羅斯和朝鮮的進口商品。建筑外，一排臨時搭建的小吃攤冒著熱氣，烤魷魚的滋滋聲與炒年糕的香味交織在一起。

（圖們邊境線附近，中國游客集聚的商鋪建筑之一王雅潔/攝）

最熱鬧的地方當屬刻有“86號界碑”的石頭。游客們排著數十米的長隊，頂著東北的嚴寒，只為與界碑合影。他們擺出各種姿勢，舉著小國旗，臉上滿是打卡成功的興奮。這些游客大多來自關內，操著南方口音，將圖們當作延邊旅游的“打卡點”，與界碑合影成了一種儀式。

（圖們邊境線另一側的朝鮮王雅潔/攝）

邊界旅游的興起，為這座小城帶來了意外的人氣。游客的到來，帶動了餐飲、住宿、零售等服務業(yè)的發(fā)展。圖們江廣場周邊，新開業(yè)的民宿和餐館如雨后春筍般涌現，一些原本外出打工的年輕人也開始返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在自家院子里開起朝鮮族特色民宿。

沿著口岸公路往回走，能看到另一番景象。

一處新建的朝鮮族民俗產業(yè)園內，工人們正緊張地進行收尾工作。這個占地十余萬平方米的項目，集民俗體驗、文化展示、特產加工于一體，是圖們近年來最大的產業(yè)投資項目。

產業(yè)園的負責人是從韓國打工返鄉(xiāng)的圖們人，他觀察到，過去圖們人多外出打工，去韓國、日本或國內大城市，現在情況逐漸改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家鄉(xiāng)。他說：“邊境小城的優(yōu)勢，正在被重新發(fā)現。”

這種重新發(fā)現體現在多個方面。距離口岸不遠的涼水鎮(zhèn)，數百畝有機水稻田正醞釀著春耕。這里出產的大米通過電商平臺銷往全國各地，價格是普通大米的數倍。鎮(zhèn)上的農戶表示，過去種地靠天吃飯，現在靠品牌和網絡。他們成立合作社，統(tǒng)一品種、技術和銷售，讓邊境肥沃的土地變成了“金飯碗”。

在月晴鎮(zhèn)，以百年朝鮮族老屋為核心的民俗村落成了游客熱衷的打卡地。村里的老人坐在屋檐下曬太陽，用朝鮮語拉家常；年輕講解員穿著民族服飾，向游客介紹老屋歷史和朝鮮族習俗。村里開起餐館，推出打糕、腌制泡菜的體驗項目，曾經寂靜的村落重新有了生機。

夜幕降臨，圖們江廣場的音樂噴泉開始表演，水柱隨音樂節(jié)奏變換形狀和色彩。廣場上，老人們扭著東北大秧歌，年輕人跳著街舞，孩子們追逐嬉戲。廣場邊的咖啡店里，幾個剛下班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討論著火熱的邊境旅游和創(chuàng)業(yè)計劃?？Х鹊昀习迨侨鲱^的圖們本地人，大學畢業(yè)后在北京工作幾年，最終選擇回到家鄉(xiāng)。

機會確實在增多。圖們經濟開發(fā)區(qū)內，一家生產朝鮮族特色食品的企業(yè)正在擴建廠房。其產品不僅銷往全國各地，還通過跨境電商出口到韓國、日本和東南亞。

界碑的雙重隱喻

86號界碑如今是圖們最熱門的“打卡點”。

它安靜地立在公路口岸旁，碑身是灰色花崗巖。游客們排隊觸摸、倚靠它，與它合影。對大多數人而言，它代表著地理的極限與國家的邊界。

（圖們86號界碑王雅潔/攝）

但在這座邊境小城的經濟脈絡中，這塊界碑還有另一層隱喻：它既是終點，也是起點；既代表阻隔，也象征聯(lián)通。

在圖們的歷史上，界碑從未真正阻斷兩岸的往來。

公信昌最興盛時，界碑兩側是繁忙的貿易通道；抗美援朝時期，圖們江大橋是志愿軍后勤物資與人員轉運的重要通道；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中韓建交和邊境貿易恢復，圖們口岸一度成為東北亞跨境經濟合作的重要節(jié)點。

那時，邊民互市貿易紅火，一車車海鮮、木材從朝鮮運入，一車車輕工產品、糧食從這里運出。

界碑見證的，是流動的繁榮。

如今，公路口岸的貨車通道仍有裝滿貨物的卡車等待出境，只是貨物種類和流向更趨多元。近年來，通過圖們口岸對朝出口的商品中，除傳統(tǒng)的糧食、日用品外，跨境電子商務的小商品和零部件比重明顯上升。

對岸輸入的商品中，冷凍明太魚、扇貝等海產品依然穩(wěn)定，是東北乃至全國海鮮市場的重要貨源。

圖們的角色，正從過去的大宗商品集散地，轉變?yōu)楦`活、更碎片化的邊貿通道。

如今，圖們公路口岸已啟動升級改造工程，將新增出入境客貨車查驗通道，并配備現代化查驗設備。在長遠規(guī)劃中，圖們被納入吉林省乃至東北亞“一帶一路”倡議的框架內。

界碑無言，但其位置決定了它的未來注定與“聯(lián)通”緊密相連。國門前最后一批游客散去，公信昌的老墻與86號界碑在夜色中佇立，它們共同見證的，不僅是圖們江的流淌，還有這座東北邊境小城在時代變遷中，尋找自身坐標的堅韌與渴望。

圖們，正迎來江畔的春天。